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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书单·黄德海:对美感与崇高感的观察

发表时间:2018-11-11 17-11 作者:黄德海 来源:凤凰网文化 【打印】 [浏览次数:]

   大约五六年前,我准备不紧不慢地追《海贼王》,可到了五十集之后,拟定的每天三集计划告吹,几乎是十集十集地一路看下来。有天晚上实在停不住,跟着路飞和他的伙伴在大海上一路劈波斩浪,等从一个自然的过渡清醒过来,天早已经大亮了。

  ——这样浑忘了时间的感觉,究竟多少年不再有了?

  应该是刚能完整读一本书的时候,我还跟奶奶住在一起,每天晚上,都有一个老太太到奶奶房间里聊天,说的不外是家长里短、妇姑勃溪,我通常是一边听一边推测里面复杂的人际关系,然后在老太太告辞之前沉沉睡去。有一天,我不知从哪儿借来一本梁羽生的《萍踪侠影录》,当天晚上恰恰看到云蕾重伤,张丹枫全力施救,情形惊险至极。等到云蕾伤势痊愈,我从书里走出来,发现自己的一条腿麻得失去了直觉,老太太也不知已经走了多久,只剩下奶奶在灯下慢慢做着针线。

  进入高中不久,学校里小小的图书馆慷慨地对外开放,我忘了怎么就摸到一本大仲马的《三个火枪手》,便在熄灯后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起来。大约看到凌晨两点,离起床还有三四个小时,我强迫自己放下书,希望早操前能多少睡一点儿。没想到,躺下后三个火枪手就找上了我,迫使我跟他们不停交谈,达尔达尼央更加过分,在火枪手们讲话的同时絮絮不止,最后是我一边脑子里人语喧哗,一边热病发作般跑完了早操。

  我很怀疑,自己假模假样的读书热情,就是被这样一些特殊时刻鼓舞起来的——包括《巴马修道院》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《小丑之见》《法官和他的刽子手》,包括《笑傲江湖》和《三体》,都曾在不同时期给过我浑忘时间的时刻,那些虚构的世界强烈、庞杂、准确、精密、深邃、辉煌,充斥着迷人的气息,人在其间流连徜徉,岂肯离去?

  如果真的要罗列下去,这个序列的名单会变得很长,比如索福克勒斯的《安提戈涅》,比如《史记》或者《世说新语》,比如《妙法莲华经》或者《维摩诘所说经》,比如杜光庭的《虬髯客传》,比如莎士比亚《雅典的泰门》,比如毕希纳的《丹东与妓女》,比如显克微支的《你往何处去》,比如黑塞的《玻璃球游戏》,比如迈克·弗雷恩的《哥本哈根》……比如,我非常可能会提到乔伊斯的《芬尼根守灵夜》——不是因为读得懂,恰恰是因为读不懂,而知道这个读不懂可能更有意义。

  没错,说的就是这个读不懂。大学期间,我不自量力地打算在没有任何辅导的情况下啃下康德的三大批判,最后虽然《判断力批判》抄下大约一半的篇幅,另外两大也勉力翻过一遍,自忖离读懂还有极大的距离。阅读过程中,我始终口干舌燥,嘴里满是苦味,估计是因为能力不济被拒绝的焦虑引起的,意识到这扇门打开就能看到“宗庙之美,百官之富”,却又明明知道自己很难入门,只好在门外徒然徘徊。相似的干、苦之味,我毫无基础地阅读海德格尔和维特根斯坦时也出现过,这感觉要到摸索到一点起跑线的位置,试着阅读尼采和列奥·施特劳斯,才得以局部缓解。

  因为读不懂三大批判,我便去找康德《对美感与崇高感的观察》及相关笔记来读,不禁大吃一惊,文笔之优美、分析问题之透彻,跟“三座大山”形成鲜明的对比。这个吃惊让我意识到,那些让人信任的艰涩之书,并非临深为高、故作摇曳,作者肯定是在写作和思考中遇到了此前从未遇到的问题,因而不得不如此复杂地表述,有时候便顾不上所谓的文采。如此,也就提示阅读者打起精神,认真对待这些或许是属于所有人的难题。推求得再深一点,我们甚至可能会发现,尽管那些艰涩的书没有读懂,但阅读并非全然无功,只要稍稍读懂了其中一点,差不多就能意识到,是很多笨重的大书重新划定了时代,比如还在一直被讨论的“现代”,在三大批判里雏形已具。

  拉拉杂杂说了这些,好像还不是我最想说的。那些参与了我们日常决断的书,似乎不应该这样一本本罗列下来,《诗经》《论语》《老子》《庄子》或者《奥义书》,赫西俄德的《劳作与时日》,柏拉图的《会饮》或《斐多》,包括上面提到的很多书,只提到书名意义并不大。这些书需要我们慎重地挑选注本和译本(包括笺注),在各家(有时是互相矛盾)的不同意见中斟酌去取,并尝试思考它们如何与活生生的当下建立联系,怎样让其流经己身、校订自我,舍此而外,读书再多,亦奚以为?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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